滴不盡 相思血淚 拋。紅。豆

  女人總是慣於在夜裡看著自己。

  赤裸的身子有著自然的曲線,婉約而滑順。

  黑暗中她仍閉著眼。纖細的指尖觸著每一個屬於自己的感覺。宛如他的指尖。

  她輕輕的環住自己的頸子。微涼的指尖讓她小小的發了顫,她卻也感覺到溫暖。於是她將自己抱得更緊了些。

 

開不完 春柳春花 滿。畫。樓

女人坐在咖啡廳裡。坐著她不欣賞的椅子,摸著她不欣賞的桌子,看著她不欣賞的窗子,聽著她不欣賞的曲子。

  望著她不欣賞的漢子。

  女人起身結了帳,拿著兩人份的發票走出了店門口。而男人,仍像走失了母親的小孩般在座位上徬徨。

  女人回頭看了一眼,卻發現自己仍在店裡面,坐在他的對面。

  他握著她的手,而她則閉上了眼。男人起身,小心的繞過搖曳的燭光,在欣賞完她那種期待又緊張的表情後,輕輕吻了下去。黑暗中的她,就這麼被突如其來的溫熱所包圍——他的軟唇,他的鼻息。

  女人睜開眼,撫在自己臉上的,是被冰冷的玻璃所飭回的,女人自己微涼的氣息。退開身子,窗上的霧氣裡還有一個微微的唇印。

  女人連忙轉身離開。她知道,這種痕跡是很難處理乾淨的。

 

睡不穩 紗窗風雨 黃。昏。後

  女人上了公車。

任何人都可以看得出來她在雨中等了多久,但沒有人知道為什麼她有傘不用。

  女人伸出手,一把銅板匡啷啷地跌進了錢櫃。司機將票遞給她,她隨手揉成一團,塞進那已然溼透的大衣口袋裡。

  女人望了望擁擠的公車,決定將自己安置在離門口最近的那根立桿旁邊。她知道自己淋滿雨水的身子其實跟淋滿了精液是一樣,任何人都是敬而遠之的。

  她拉了拉自己的大衣,那原本是用來禦寒的衣物,現在卻反將滿身的寒意裹緊。一舉手,一晃動,都只是讓更多的寒冷趨附在自己身上。女人索性抱著欄杆不放,將自己牢牢的固定著。

  女人覺得好累。兩隻泛白的手慘淡的攤在公車昏黃的燈光下,冰冷而艷紅的指甲緊緊的扣著更冰涼的柱子。她不經意的抬了頭,黝黑的車窗硬是將她自己倒映了出來。就是黑與白,除了自己身上的這身黑大衣跟墨鏡外,剩下的竟是一片慘白。女人相信,這是因為隔熱紙會吸收色光的緣故。

突然她想起來,很多年前在雨天看過一隻淋濕的兔子,在樹下雨滴稀落處瑟縮成一團,不停的發著抖。它全身的毛都溼透了,耳朵也緊緊貼著身體。她很不捨的想把它抱回家,一彎身,兔子卻驚慌的朝著馬路的另一邊奔去。她望著它跌跌撞撞的背影,趕忙追上去,卻在溝裡撿到它冷透的、安靜的軀體。

  很像,但是她並不想這麼覺得。女人猜著,會不會其實她根本沒有看過那隻兔子?只是自己的身上的兔毛也溼透了,才誤以為自己是兔子?

那,有沒有人會來把她撿走?

  女人被車上電子音報出的站名驚醒。摁了鈴,掏出紙團塞進司機手中,搖搖晃晃的下了車。直到雨滴再次打在她的臉龐上,她才注意到這場雨似乎沒有停過。頭髮貼著臉頰,衣服貼著身子,身上沒有一處不冰涼。她抬頭看了看天空,本來厭煩的雨滴索性當成在沖澡,心情卻反而暢快了起來。

  她把手伸進口袋,卻被一團稀爛的紙嚇到。她掏出來,就著微黯的路燈看著那彷彿是車票的東西。她想起本來還有一張那男人給她的電話住址,她隨手揉成了一團,也塞進了口袋裡。

 

忘不了 新愁 與 舊愁

  至少,她是這麼希望的。

  女人幾次拿起了相片,猶豫著是不是要像電視劇演的那樣,將相框摔碎,或者剪掉燒掉那些相片什麼的。可是只要一想到錢,她就沒有辦法歇斯底里。再說,她一向覺得快樂是自己的事情,何必跟那令人生氣的事情生氣?所以,拿起來的相框,只不過是又放了下去,再度往下蓋了去。

  於是,她想起自己有一個櫃子。她從來沒有懷疑過這個櫃子的容量,只記得反正不想被看到的、不想再看到的,她就會拎著門閂一把把門拽開,投擲,再關上,然後迅速的離開現場。

  其實這個櫃子不遠。她翻身下床,櫃子就在那邊。凝視著櫃子,深深的吸了一口氣,彷彿前面是一個防守黑洞的關卡,沒有作好心理準備貿然開啟,是很難全身而退的——她甚至感覺到,後面有什麼東西,蠢蠢欲動著。

  她用力的拉開櫃子,還來不及將手上的相框摔進去,卻又有更多的東西迫不及待的湧了出來,以至於她不小心還夾到其中幾樣。她有點懊惱為什麼自己習慣性的停手。

其實她寧願把他們夾壞的。這樣她就不用顧忌就這個東西多麼值得收藏,或著多麼不值得丟棄。可惱的是,她竟然都還記得這些東西的來由。不同的,只是有些已經沒感覺,卻捨不得丟,有些她則仍在思索丟棄的理由。

嘆口氣,她撿起了那些沒有缺陷,不願拋棄卻又不願保留的東西,避免產生什麼聯想的,一樣一樣安置回去——並非不能粗魯,只是她希望下次不要再有機會倒溯。

  挑起一隻情人送的小熊,她將自己捲進了棉被海裡面去。

 

嚥不下 玉粒金波 噎。滿。喉

  又剩下了一個人在家。其實女人有些不大習慣沒有加班的日子。經常是一忙,晚餐就可以隨便交代過去了。

  面對著廚房,女人想為自己做些什麼——畢竟這些鍋碗瓢盆,也曾經是那麼熟悉。

  是要吃飽就好,還是要吃得好?女人心中的天秤,很快的傾向後者。

  女人上街滴溜了一圈,挑了些順手順眼的材料回來——輕鬆作卻又弄得好,這才算對得起自己。

  望著桌上的殘餚,女人懷疑著自己的廚藝跟食慾究竟退化了多少。不到一人份的食物,卻留下了近半人份。望了半天,女人終於想起來——儘管已經刻意減少份量,原來自己還是習慣,有個人可以讓她嗔著幫忙清掉菜餘飯渣。也或者,自己刻意多留下一些,然後看著男人默默的吃掉它。

  女人笑了一下,拿起筷子自己默默的、津津有味的、慢條斯理的享受著自己的晚餐。

 

瞧不盡 鏡裡花容瘦

  鏡子裡的臉,並不能稱之為陌生——畢竟,女人已經瞧了它二十幾年。而且,或許自己得再對它瞧上兩三個二十年。

  那麼,除了陌生,還有什麼詞彙可以形容一個妳不太熟悉的東西?在梳妝台前,女人問著水銀玻璃另一端的那個女人。而那個女人則再度的將這個問題拋回來,讓女人陷入苦思。

  於是女人開始審視這張臉,試著從裡面找幾分熟悉。

  女人對照起了梳妝台上的沙龍照,依樣畫葫蘆的開始妝點自己。當她確定自己依照正確步驟將所有的妝都撲灑在臉上後,卻始終覺得輪廓有那麼些個出入。女人想,這種光影上的出入就該是專業攝影師的工作吧!

  夜還很長。女人索性尋出了相機,再從因日常輪迴而無緣轉生,遂沉淪至箱底的、專為那次拍照購置的小禮服。她甚至有些訝異於那絲質袖套戴在臂上那種滑軟,竟讓她覺得如此新鮮。

  周身撫了一遍,女人在黝黑的落地窗前轉了一圈,簌然定住身子,望著那來不及追上自己的裙擺跟衣襟輕輕的、無力的,垂下。

  女人放任自己的身體隨興的舞動;有揚手,有低頭;有抬腿,有腰肢擺動;嘴輕輕的哼著,腳微微的點著。

  最後,落在攝像機前,任由它啪喳的響了幾聲,將自己的身影倒映在黑幽幽的記憶之中。

  女人去相館將自己認領了出來。她迫不及待的將自己解套,想多少竊回那一晚的歡娛。

  她看到了一個失了舞伴的女人,孤單的圓著自己的舞步。她確定這不是靈異照片,但那女人旁邊,卻總隱隱約約的有個男人的影子浮現。而那天的光線也的確有問題——不管怎麼看,衣服下的曲線都比從前明顯的小了些。女人不願意承認自己的身子有那麼蕭條——儘管,她的的確確比從前骨感了些。

 

展不開 眉頭

  女人,很少眉開眼笑。並不是她生性陰鬱,只是並沒有什麼事情值得去笑,尤其在女人間流傳著魚尾紋的秘密後,笑的代價似乎是越來越奢侈了。

  當她注意到的時候,她幾乎已經快忘記笑的感覺了。女人開始找尋能夠讓她回想起笑容這一個動作的任何事物。

  她在自己的小世界裡打著轉,卻不知道曾經該有過些什麼東西,讓她自己開懷大笑過。或許並不是沒有,但是怎麼樣也找不到,或許有,但她已經記不得。

  但她還記得有一樣東西,叫做喜劇片,妳只需要付出一些物質就能擁有輕鬆愉快的一段時光——雖然短,聊勝於無。

  於是女人憑著一張戲票,換來了一個酸疼的下巴跟臉頰。當劇組工作人員名單打上來,散場音樂響起時,周圍的觀眾紛紛起身,熙熙攘攘的準備離開。女人一時卻慌了手腳,只是站直了身子,抓著椅子,對於電影已經散場感到訝異。

  就這麼結束了嗎?在自己還沒弄清楚狀況的時候?在自己還不願意結束的時候?她甚至想不起來剛才電影裡面究竟演了些什麼。

  直到清場的歐巴桑拿著面紙遞到她面前,她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留了兩行淚,紅了兩隻眼眶,一隻鼻子,也才想起散了場,就該離開現場。

  阿婆安慰著女人,說電影不過都是假的,不用那麼傷心。

  「是啊,都是假的,」女人接過面紙,擤著鼻子,「都是假的。」

 

挨不明 更漏

  每當生理期來的時候,總是叫人魂不守舍。她算幸運的,畢竟沒有像某些人一樣,一來就動彈不得,或者痛的呼天搶地。頂多是捧著肚子在原地歇一歇,也就過去了。

可是這次不同,當隔壁的男同事看見她的臉色越來越差,打字的手用來越慢,握著肚子的手卻越來越緊,眉心越靠越近,微開的嘴唇越喘越急。他越看越不對勁,關心的問聲還好吧?女人剛想開口,一股酸意直從肚子湧上來,女人趕忙用手捂住嘴巴,男人見狀一腳把自己旁邊的垃圾桶給踢了過來;而女人,把原來就空曠的胃再給掏上一陣之後,便被扶到旁邊休息。

  女人心裡感到有些愧疚。吐了一地的是自己,卻看見男人拿著水桶拖把忙進忙出的。她想起身,卻發現自己實在是虛弱,頭又暈眩,閉上眼只得繼續躺著。

  突然一隻手按在女人的額頭上。女人輕輕的張開一條微微的線,看到男人的臉,也聽到了他的聲音。上司要男人將她送回家休息,而她的工作不急,等她恢復了再說。

  車上,女人向男人道著謝。男人說不客氣,他以前也是這麼照顧著他的女人。

  後來呢?女人問。男人笑笑,說:還不就是這樣?就是妳看到這樣。女人也知道自己問得有點多餘了。她不是不知道男人現在的狀況的。

  到家了。男人將女人攙進門,轉身,說了聲再見。女人卻拉著他,希望他將自己護送到床上。男人遲疑了一下,仍然照做了。於是男人抱著女人,女人雙手環著男人的頸子,頭則靠在他的胸膛裡,閉上眼,感覺那因呼吸而起伏的胸膛是多麼溫暖。

  但這份溫暖,只持續到二樓她的床上。男人將她輕輕放下,蓋上棉被,叮囑著她該多休息。女人又央他將茶壺拿過來,他仍然沒有拒絕,不一會兒桌上就多了個熱水壺。

  「還欠什麼嗎?」男人望著錶,拂了拂手。

  「還欠一個男人。」女人笑著說。其實自己也有些訝於這個答案出來的如此爽快。

  關上門,屋裡只剩逐漸遠去的汽車聲音迴盪。女人走到窗邊,靠著框,伸手擋著那略強的陽光——

  天,還很長……

 

恰似——

遮不住的青山隱隱

流不斷地綠水悠悠

  那是一座古剎。而女人,懷著朝聖的心情,來到這裡。儘管腰腿有些酸疼,她卻已經忘記自己究竟跋涉了多遠。她並沒有選擇坐交通車上來,雖然那快了許多,但——

  前進的每一步,她的心裡都是忐忑的,每一步她都曾猶豫著是否要回頭。她既想早一點抵達,卻又怕太快去面對接下來的事情。

  她靜坐在寺裡面,環看著周圍的山水,總覺得美的有些不真實的感覺,彷彿隱遁的不只是人,連遠山淡水都不願意跟人世有糾葛牽連。也難怪男人們一進來就不願離開,就連女人自己也對這個失去時間的地方,多所戀留。但是要教她在這種地方過上一生,女人想,恐怕自己對紅塵的眷戀還是太多。

  早課時間,誦經聲喃喃的從後廳傳來。聽著,恍若夜半鐘聲般的悠遠而綿長。女人閉上眼傾聽著——語言雖然陌生,但是卻彷若一陣光芒,妳說不上來,就是覺得溫暖。

  循著聲音,女人來到廊下,透著窗子看著那一群活菩薩們,他們都閉著眼,低著頭,嘴唇輕微而快速的開合著;大拇指熟稔的將數珠一顆顆向後扳,又回到原位將替補上來的數珠再扳下去,這麼無止境的一直重複下去。

  女人看到了男人。那曾經帶著她在紅塵中輪轉的男人。

她壓抑著自己不要將那個名字喊出來,甚至連想,都不要想起來。

  早課結束了。女人想要跟男人說些什麼,錯身而過的那一下子她卻什麼都沒有做;旁邊打掃的小和尚這時才看到她,趕忙的請她回到前廳。

  其實女人很想發噱。當她想到那個光頭曾經多麼深情款款的跟自己說過多少情話,一轉頭卻理盡了所謂三千煩惱絲,以為慈眉善目的低著頭念念經就能超脫,就能丟下過去所有的包袱?

  女人想跟男人見個面,但是辦不到。這些修行者有自己的功課,嚴禁打擾的。更何況剛才她已經逾矩了。其實女人也知道這麼做是魯莽的,不論是對自己或者對他、對寺裡都是。但女人就是不明白自己爲什麼仍想見見男人、說說話。

  女人還是離開了寺裡面。她明白再等,也是不會有結局的。但是男人打從她的前面,走了過來。

  女人腦袋一片空白——有太多的話想講,卻又不該講,只是拿著一雙眼睛看著男人,學著男人雙手合十,互相問了聲好,然後,準備彼此錯身離去。

  就這樣結束了嗎?一轉念,女人回身追了上去,往男人肩頭上一搭——

男人轉過頭,望著女人。女人看著男人空靈的眼,卻發現他的視線不再像從前那般令自己灼熱,似乎連他的五官也跟著澄澈而凝凍;沒有了大喜大悲,不再有過去的驕縱與寶氣。除了皮囊,她找不到任何相似的地方。

男人輕輕的將她的手從肩膀上卸下,俯身再對她拜了拜,回過身,走向那蔓延往山寺的小徑上。女人似乎明白了什麼,也彷彿找到了她要的答案。目送著男人的身影隱沒在小徑的轉角,女人也轉身繼續前進,離開了現在不屬於她的世界,再回到了自己的生活中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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